毕业以来参加过无数面试，现在想想挺有意思的。有的事情就这样，当初一点也没意思，但过去了就有意思。我清晰地记得第一次参加招聘会的情景，第一次总那么难忘。那是大学最后阶段，要去找个单位实习。我穿了身黑色的西装，当然是临时借来的，有点大，晃晃荡荡很不好看，我生活粗枝大叶，一向不修边幅，平时也没穿过这玩艺。我还打了领带，抹了大宝SOD，整了正宗的三七分头，挎了个小黑皮包，领带硬邦邦地磨得我脖子很不舒服。那是一次大型的招聘会，有二百多个公司吧，吸引了至少一万个人过来。刚走到门口就感到腾腾的热气往外冒，那是里面人身上散发出来的，我手搭凉棚朝前望，小会场人头攒动，给挤得水泄不通，身旁还有很多拉保险业务员的，几个面色灰黄的家伙打着底薪3000的横幅，目光炯炯地盯着你，有种故意作出来的优越感。似乎每次参加招聘会都会碰到拉保险的，有时候特热情，有时候又特冷漠，这是件奇怪的事。

我进去后就后悔了，因为根本走不动，只能顺着队伍挪移，屋内空气污浊，汗很快就出来了，我感到衬衫贴在身上，粘糊糊的像披着海带。我好像投了十家简历吧？基本上是见一家投一家，不管他们是招蛋糕师还是男公关，我都腆着脸投了，本来我还想着声情并茂地介绍下自己，为了这我还专门下苦功背诵了篇英文简介，可那些招聘的都不大耐烦，回去等面试通知，他们说，看也不看地挥挥手。等了三天吧，有一家通知我去了，推销银行卡的。面试的是个穿着灰色套裙的中年妇女，笑起来金牙灿烂。我坐在椅子上有点紧张，她夸我气质好，皮肤白，睫毛长，然后又扫了眼我的简历，说我审美好，有艺术细胞，这让我又得意又不好意思，总算遇到慧眼识珠的人了，我一直认为自己生错了时代，怀才不遇。最后她拿出了那张卡，微笑着建议我花二百块买。我脑袋晕忽忽的，但是身上没带钱。我说明天再给你送来吧。走出大楼后我仍然处在兴奋中，这是个好的开端。穿过马路我就如梦初醒了，我他妈是面试去的啊，怎么要买起卡来了？

也经历过所谓正规的面试，如果不出意外，一般情况下我都是在第一轮遭淘汰了，究其原因，我想是我的性格造成的。我常常忍不住地发笑，这就让人很恼火，以为你不严肃，看不起人。他们的问题也五花八门的，比如在苏州一家房地产单位，一个家伙二话不说就让我填张表，里面的东西复杂得要死，教育经历从幼儿园填到大学不算，亲属那一栏兄弟姐妹的名字要填，父母的名字要填，爷爷奶奶的名字也要填，还问有没有女朋友，有的话怎么认识的，认识几年了，我想这涉及个人隐私了，没必要吧，于是就没写。交上去后那家伙看了眼，就把我扫地出门了，他洋洋得意地说亲属爷爷奶奶的那一栏你没写，证明你做事没条理，女朋友没写证明你缺乏责任心。我很愤怒，问他凭什么这么判断？他说这其实就是一份心理测试表格，而我的答案恰恰证明我是不合格的。我看了他足足三十秒，决定原谅他，这人至少有四十岁了，戴着副高度的近视眼镜，大分头喷了摩丝，油光可鉴，有一绺滑稽地翘起来。桌子上堆着几大本管理心理学方面的书，都被翻得脏兮兮的了，看起来相当好学。我不无同情地想，他学这些也不容易，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？

还有次是在家合资企业。面试的是位黄头发的胖洋鬼子，老眨巴着双淡蓝色的小眼睛，身边坐着位女翻译。他简单地问了我几个问题，女翻译用中文复述了遍。我口语还不错，就用英文挺流畅地回答了。但后来面试结束我还是没有通过，没通过很正常，可问题是这次一共去了四个人，他们招三个，这就伤自尊了。我气不过，亲自又跑了趟，去问怎么回事。那女翻译微笑着说你不该用英文回答，这证明你不爱国，连国都不爱怎么能指望你爱这个公司呢？再说你用英文还说明你喜欢炫耀，没有脚踏实地的工作态度。我哭笑不得，我想这又是搞得什么自作聪明的测试项目吧？给你下个圈套，让你莫名其妙地钻进去，然后推论出你这人品如何如何，这跟人品有什么关系？这么愚蠢的事怎么就有人当真呢？还玩得乐此不疲。渐渐的我对面试有了恐惧感，我坐立不安，眼睛溜溜乱转，环视周围是不是有故意扔的废纸或者倾倒的玻璃瓶，我好能及时表现，通过考验。这世界越来越古怪了，天知道会再遇到什么样的难堪？后来我痛下决心，宁愿去劳务市场随便找份低级工作，去当建筑工、刷盘子、背麻袋、做鸭子，也不愿再受可怕面试的折磨了。

还听人说，有进去就揍耳光的，想看看你有啥反映，有故意火冒三丈的，谈着谈着就高声嚷嚷起来，看你会说什么，有诬赖你偷东西的，考察你的应变能力，有倒给你盐水喝的，有让你空等两三个小时的，有让你交待性经历的，有问你在大象、老虎、猴子、孔雀、狗里面，你会选择哪一个穿过黑森林的，当然还有要钱的，报名费、咨询费、培训费、考试费、服装费、材料费等等不一而足。这些我有的碰到过，有的只是听身边人说，我常想在我辛苦找工作的那段日子里，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样？当然最痛快的是马上蹦起来抽丫的，斥其为傻比，然后扬长而去，可冷静地思考一下，恐怕还是要默默忍受吧？顺着他们的规则走。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，要找份工作多么不容易。再后来我开始学着写作，离所谓的正常社会渐渐远了，面试的事不大去关心了，只是厌恶感仍然有增无减，甚至看到或听到这个词就像吃了只苍蝇似的不舒服，同时恨乌即屋，培训、招聘、员工、业绩、测试、公司、卡内基、成功学、同事、办公室，这些词我统统讨厌，写东西也尽量不去用它们，即使不小心用了也绞尽脑汁想法换掉它。而关于这些的记忆，真像是一场噩梦。